1661年正月初七,年仅24岁的顺治皇帝逝于禁宫内。
《清世祖实录》中只用了11个字进行描述:“丁巳,夜,子刻,上崩于养心殿。”
皇帝英年早逝,本来就容易引发各种联想和猜测,而正史中模糊的描述,正好给各种流言蜚语传播之机。
这其中以“因董鄂妃之死,顺治看破红尘转而出家”的“假死出家说”最为流行。
虽众说纷纭,但顺治的真实死因还是有迹可循。据清廷中书舍人张宸笔记所记,因顺治帝身染重病,朝廷大赦刑狱以祈好运,又传谕民间不许炒豆点灯。天花当时称为“痘疮”,有患者时不许炒豆点灯为特有禁忌。
又据时任礼部尚书王熙自撰年谱所记,顺治帝急诏他时亲口所述“朕得了天花,即将不久于人世”。
此二者互为印证,加深了顺治死于天花的可信程度。
此外,顺治皇帝遗体的处理方式为火葬,不仅遗体被烧掉,就连用过的东西都一起烧掉了,这也间接支持了其死于天花的说法。
而在继承人选择的问题上,原则上是:有嫡立嫡,无嫡立长。可实际上,在顺治没有嫡子的情况下,选择的是第三子玄烨,也就是后来的康熙皇帝。
此中一个不可忽视的原因——他得过天花。
天花之苦
以上这个例子足以说明当时人们被天花支配的恐惧。
因为天花病毒繁殖速度快,通过空气即可传播,传播速度惊人。
患者感染天花后,一般潜伏期在7~17天之间,此后就会出现高烧、头疼等症状,2~3天后,患者面、手、腿便开始出现红疹,出疹数天后开始化脓,死亡率高达30%,一般10~14天死亡,部分重症患者更是3~5天就会死亡。
而清朝和天花仿佛也有“不解之缘”,12个皇帝中竟然有4位感染过天花,其中顺治和同治更是直接被这一病魔夺走了生命。除此之外,八大铁帽子王之一的多铎与上文提到的董鄂妃也死于天花。
视线离开清朝,放眼世界历史,被天花夺去性命的统治者也屡见不鲜。罗马皇帝奥里利厄斯、英国女王玛丽二世、德国皇帝约瑟夫一世、法国皇帝路易十五、俄国沙皇彼得二世均死于天花手中。
在医疗条件相对落后的古代,位高权重的统治者尚且不能逃过天花魔爪,更遑论普通百姓了。据记载,历史上先后有5亿人被天花夺命。仅18世纪,欧洲死于天花的人数就约为1.5亿人。
美洲新大陆被发现后,侵略者不仅从当地掠夺了巨额的财富,也将天花带到了美洲。与世隔绝的美洲居民从未接触过天花,完全没有免疫力。据推算,80%~90%的原住民因此丧生。类似悲剧也曾在澳大利亚上演。
寄托迷信
在数千年的时间中,上至王公贵族,下至平民百姓,天花肆虐不问患者身份。
人们对于天花的认识曾经长时间停留在“什么病?不知道。怎么治?不知道。怎么防?不知道。”的状态当中。
现实中,无法摆脱天花病魔带来的恐惧,让人们转而屈服于天花。许多国家和地区开始把希望寄托于迷信。
在日本,据成书于平安时代的《续日本纪》记载,公元八世纪,天花从朝鲜半岛传入日本,带来大范围爆发,当地近1/3的人口因此丧生,擅长拟人化的日本人同样把天花拟人化为“疱疮神”。
当时,日本人认为疱疮神不喜欢狗和红色,便用纸糊狗模型,给小孩穿上红色内裤,有的地方给发病幼童戴上稻草制作的帽子,一边对他唱“疱疮神,您辛苦了”,一边泼洒热水,这种仪式被称为祓。
在印度,当家里出现天花病人时,家人会对外隐瞒病情。他们认为天花是女神Shitala Mata的拜访,当女神来访的时候不应该让陌生人进家门。
这种迷信在全世界各地普遍存在。
发现疫苗
虽然饱受天花之苦,但人类与天花病魔的斗争从未放弃。
当人们发现天花具有很强的传染性后,人们首先采取的治疗方法就是被动躲避,类似于现在的“隔离”。
例如,康熙皇帝出生后,为了避免感染天花,就被送到宫外抚养去“避痘”,但躲来躲去,还是在两岁时不幸感染天花,直至痊愈后才被允许搬回宫内居住。
被动躲避有点听天由命的意味。于是,一些想要“逆天改命”的人开始尝试主动建立免疫力。
中国古代的医学家为征服天花,进行着各式各样的努力和探索,最重要的就是人痘接种术。
在与天花相伴相杀过程中,古人发现,天花虽然危险,但是有一个规律,得过天花的人会长期建立免疫力,终生不会再得天花。
一些人利用这个发现,做出大胆尝试,选择那些病情较轻的患者作为痘苗的供体,让人主动感染天花病毒,如此不断反复便获得了相对安全的低毒痘苗,从某种程度上说就是“以毒攻毒”。
国际上一般公认的人痘接种术最早起源于10世纪的中国,但史书记载种痘始于唐朝,当时种痘还是流行于民间。
真正将人痘推广开来的人是曾经感染过天花的康熙皇帝,他在位期间让人痘由民间走进皇宫,并把种痘上升到国家公共卫生高度,也让“人痘法”逐渐从中国传向世界,使人痘成为人类对抗天花的第一个重要武器。
“人痘法”虽然有效,但也有一个缺陷,即毒性难以把控,每100个接种者中,会有2~3人死于接种导致的天花,或出现一些不适反应,防护率无法达到100%,难以保证绝对安全。
这种局面一直持续到18世纪70年代,英国医生爱德华·詹纳在当学徒期间,注意到一个流传已久的传说:农场里的放牛郎和挤奶女工不得天花。
背后的原因就是他们在工作中容易染上“牛痘”,即牛天花。这对人致病力极弱,只有少数患者会出现低热和全身不适,但不致死,而且能对天花病毒产生长期免疫力。
1796年5月14日,经过对牛痘20多年的观察与研究,詹纳医生确信有足够把握后,他从一个叫萨拉·内尔姆斯的姑娘手腕上的一个牛痘脓疱中取出痘苗,将其接种到一个叫詹姆斯·菲普斯的男孩手臂伤口上,男孩仅有轻微不适症状。一个半月后,詹纳再次给菲普斯接种了牛痘,男孩没有出现任何感染征象。
1798年,詹纳相继发表了《牛痘的起因与后果——英格兰西部某些郡的调查》《牛痘的进一步观察》和《与牛痘相关的事实和观察的继续》三篇雄文,吹响了人类消灭恶疾天花的号角。
由于当时没有足够的保鲜技术,疫苗脱离人体后会很快失效,詹纳便采取了“从手臂到手臂”的接种方法,他将这种方法命名为“疫苗”,由此开创了一个全新的医学领域:免疫学。因此,后世将爱德华·詹纳尊为“免疫学之父”。
终极之战
很快,“牛痘法”在欧洲推广开来。
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在证实牛痘效果之后,立刻下令全国接种,有200万人参与其中。
在各国政要,包括拿破仑、亚历山大一世、杰弗逊、卡洛斯四世的大力支持下,牛痘接种法迅速传向世界各国。
1803年,22个没得过天花的孩子从西班牙出发驶向南美洲,其中2人接种了牛痘疫苗。航行途中,每隔10天,就有2个没接种过牛痘的孩子进行“疫苗”接力,从接种过的孩子那接种牛痘,从而保证“牛痘”到达委内瑞拉时仍有活力。
疫苗到达委内瑞拉后,以同样方法,远航船队兵分两路,带着几十个孩子将“牛痘法”又带到了菲律宾、中国澳门和广州。
人类已经具备了根除天花的能力和条件……1948年,世界卫生组织成立,天花被列为第一要控制的世界性疾病。
1966年,世界卫生大会通过了消灭天花的决议,世卫组织启动了全球消灭天花行动。可铲除天花的行动并不是一蹴而就的。最初流行病学家们认为:只要全球的天花疫苗接种覆盖率达到80%以上,病毒就会烟消云散。
然而,在接种覆盖率达到该标准的地区,天花仍会死灰复燃,因为新流入的人口如果没有接种过疫苗,病毒又会趁机溜回来。
难题在西非得到破解。1966年12月,世卫组织负责尼日利亚天花消除行动的威廉·福吉博士得知奥戈贾地区出现病情。
当地约有10万人口,但他手头仅有几千只疫苗,怎么办?福吉采取了“精准接种+隔离”的模式,只在报告病例的村子中接种并隔离病人,在对约15%的人群进行精准接种并隔离病人后,病毒销声匿迹了。这意味着不用大规模接种即可消灭病毒。这一方法后来被推广到全世界。
通过这样的策略,1968年,中非和西非首先消灭了天花;1975年,印度天花灭绝,标志着亚洲天花灭绝。1977年10月26日,索马里炊事员阿里·马奥·马丁被治愈,他成为了全球最后一名天花患者。
1980年5月8日,世界卫生组织在肯尼亚首都内罗毕宣布,危害人类数千年的天花已被根除。
消灭天花,是人类面对疾病最完美的一次胜仗。这固然有病毒的特殊性,比如只有人这个唯一宿主,没有无症状感染者,不易变异等。
但更为关键的是科学的防控策略以及全人类的共同努力、统一行动。这是根除天花给我们最重要的启示,也是人类战胜病毒、走向未来的大道正途。
【参考书目】
《张文宏说传染》
《八卦医学史:不生病,历史也会不一样》
来源:央视网《煮酒》栏目